研究生导师应该如何带学生?

2013年04月07日 | 来源: PassPaper | 分类: 学术观察

作者:吴量福 来源:学术批评网
  
   (注:这篇文章对导师们应该是有启发的。我觉得首先“月见面指导计划”要不打折扣地实施。见面要有所指导,指导要令其真有收获。不能老是老好人,不能老是赞扬,不能老是骂人,反正不能混。一些博导所谓的带学生,其实就是带大家一起混,还吃学生:吃学生的money,吃学生的papers。要不得的。下文所说的“博士导师”反驳他人批评他的反批评,简直是荒谬之极,无耻之极。可惜不少导/倒爷就是这样想的。幸亏我读书时没遇到这样的人。)
  
   一、前言
  
   我对国内研究生教育机制的了解并不多。之所以对这题目感兴趣是因为最近在网上看到一些有关研究生导师与学生共同署名发文章的报道。有的报道指责研究生导师欺世盗名,在学生的论文上署名,当成自己的研究成果。 有的文章意在揭示这种现象后面的原因。比如,期刊杂志社根本不会刊登不见经传的研究生的论文,为此导师署名会有助于学生达到发表文章的数量要求。这类潜规则的确令人为中国的研究生教育感到担忧。华中科技大学的做法更是干脆,将潜规则变成显规则,将导师署名的做法用明文规定下来。
  
   不过,本文的中心不是有关导师署名这类潜规则。而是一个更严肃的问题:研究生导师应该如何带学生。有一位北方某大学的博士导师,因在学生的论文上署名被他人在网上撰文指责为巧取豪夺。这位教授的反驳文章中有如下一段解释:“……我培养研究生,是将合作撰写论文作为锻炼学员的方法之一,选题、主要观点、直至写作提纲多是由我确定,资料也是大多我早掌握。这种方法没有什么不妥,今后还会坚持,……。” 这段话应该可以最后解决这桩导师署名的“公案”了。但也就是这段话驱使我动笔撰写此文。
  
   二、何为研究生的学习?
  
   高等教育的内容可以粗粗地被分为两大块:教学和学术研究。教学就是老师教,学生学。老师即教内容,又教方法。所谓内容,就是“是什么”,方法就是“如何”发现是什么。高等教育将大学学习按照内容和研究程度的深浅分为本科,硕士和博士三个不同层次。本科学习的目的意在使学生对某一领域中的事物和事物之间的关系有较普遍的理解。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知道有什么”。硕士阶段的学习目的主要是使学生掌握专业中的原理,进行开发或者描述性研究,寻找答案来。也用一句话来总结呢,就是知道“为什么”。博士阶段学习的目的是要培养学生探寻、发现并解释物质或者社会现象之间的因果关系。换言之,博士阶段的学习目的是要发现新的“是什么”并解释“为什么”。高校的学生只有到了研究生阶段才能真正接触学术研究层面的活动。本科生的学习基本上还是在某个领域中打底子。
  
   到了硕士生学习期间,导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仍然是教的比重大于学生的独立研究。导师的作用还是集中在观点介绍,文献引用和综合讨论的方法上。学习的目的是将所学专业中的问题搞精通,达到能够解释的水平。但是这并不排除硕士学习中发现新关系的可能。美国学术界就不乏这样的例子,一篇硕士论文揭示了一个新的因果关系。因篇幅所限,在此就不引用具体例子了。
  
   博士学习与硕士学习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博士学习的目的是要在专业领域中发现并证明一种新关系的存在。其中的关键就在于这个“新”字。被前人发现而且已经证明存在的关系没有任新的何学术价值。在另一类研究中,博士论文的目的是要证明一个被前人认为是存在的关系并不存在(推翻)。
  
   这里提到的“关系”是什么?就是两个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学术研究可以被分为三大类,一是描述性研究,指的是对事物以及事物之间的关系进行观察。将直接观察到的事物以它们之间的关系系统地加以描述就是描述性研究。二是开发性研究。开发性研究是将一个新的研究对象概念化、系统化的研究。这类研究在将直观的观察上升到系统研究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最后是解释性研究。解释性研究的目的是在事物之间发现并建立因果性关系。博士阶段的学习是一个为解释性研究做准备的过程,最后的博士论文也因该是解释性研究。
  
   建立一个新的因果关系(或者推翻一个被公认的因果关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工作。这正是为什么博士学位会怎么难读的原因。从观察到一个值得研究的关系,到确认其学术价值,课题的建立,等等,都需要大量的工作。所有的困难之处都源于这个“新”字。正是由于博士研究中的“新”字,导师的“教”的工作越来越少,“导”的工作越来越多。
  
   三、博导都“导”些什么?
  
   导师的作用重点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选题。导师必须能够为学生指出学术兴趣中的问题是否有人研究过。既然有导师之称,那么博导就应该对自己的专业领域中的各种研究的主要成果,派别,主要观点,研究状况的过去、现在、发展趋势等问题了如指掌。所以,当学生开始考虑一个博士论文课题的时候,博导就应该帮助学生弄清楚计划中议题的“新”的程度,在理论上对该领域的贡献。
  
   在选题上有一个需要注意的问题。在美国的博士学习中,博士生在通过博士资格的总考后才真正成为“博士候选人”。其中许多人在成为博士候选人时都还没将博士论文的题目确定下来。没有确定的题目,就提不上有自己博导了。这是美国的体制。中国的博士培养体制基本上是“作坊师徒”方式。导师挑选学生,进校后就跟着导师“学艺”。学术上的独立性可能会较差。博导在学术选题的问题上的主要角色是建议和帮助。如果在快毕业时学生都不能自行找到感兴趣的博士论文议题,需要导师为自己选题,那导师带研究生的水平就值得怀疑了。
  
   第二,导师应该能够为学生指出文献的范围、阅读重点。文献的阅读实际上涉及到如何从理论上对所选议题的支持。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因为要确定博士论文选题是否“新”,完全依靠对相关文献的熟悉程度。作为博导,对本领域中文献应该十分熟悉。在这个阶段中,从学生的水平来看,虽然尚未像自己的导师那样读书破万卷,但在博士阶段的学习中,应该能够在文献研究中将本领域各个学派的观点加以分类和综合,用以支持自己的观点,最终建立新的因果关系。如果一个博士生到开始写博士论文时都还没具有自行对文献进行综合分析的能力,导师要负责任。换言之,导师在学生学习的过程中,所能教给学生的东西中,重要的东西莫过于教学生如何读书。本科生和硕士生读书,目的还倾向于汲取和理解。到博士学习阶段,除了能够读懂,更重要是具备能够批判(Critique)的能力。
  
   在学术研究中,文献研究是一道难关。一个两个(或多个)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以及其后面所待发掘的理论不会是凭空出现。于是,文献研究就成为建立“新”关系的理论支持。“读书破万卷,下笔自有神”是指文学创作。在学术研究上,只有书读够了、读懂了,才能建立自己的理论。教学生读书是博导带学生重要一个环节。读博士论文,只需要读文献讨论那部分,就可以看出博士生与导师的水平。
  
   顺便说一点,不是每一个博士生都具有在读书破万卷之后就能将文献进行综合分析的能力。学术的敏感性,一部分是培养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天生的。同样看到一篇文章,或者观察到一个社会现象,一个学生就能立刻觉得其中有研究点。但另一个学生就视而不见。在美国的体制中,学生找不到题目,或者自己完成不了博士学业,与学校和导师没有太大关系。美国高校中有许多ABD(All ButDissertation)在获得博士资格后,因写不出论文而没能得到博士学位。但在中国“导师学生如父子”的关系中,自己招来的学生要是不能毕业,那老师就丢面子。怎么办,干脆替学生搞研究,甚至连文章都替学生写了!这里涉及的问题是,博导的面子与整体学术研究的水平哪个更重要。
  
   第三,研究方法。在所有研究生导师能够教给学生的本领中,研究方法最为重要。如果说博士论文是对整个研究生学习的一个总结的话,对研究方法的掌握程度将影响一个新博士今后作为学者的一生。各类观点、各学各派,哪位名人说的什么、这一切都会从记忆中慢慢流逝。再需要时,可以从文献中查找。但研究方法却是时时刻刻地在学术生涯中起作用。
  
   什么是学术研究方法?简单说,学术研究方法包括几个相关的方面。首先是如何读文献,并利用文献支持自己的观点,利用文献为选题提供理论背景,等等。
  
   其次,如果学术研究的性质属于定量研究类,那么导师在数据的采集,统计学方法以及统计结果的分析上还要有所指导。中国的政治学领域中,搞定量分析研究的学者不多。作为政治学的一个分支,行政和政府管理中政府组织行为效益评估就属于定量研究。定量研究是一个利用数字对事物之间关系进行量化的分析方法。但由于众多的各个政治学领域中的研究生导师们不重视定量研究的重要性,造成了中国政治学研究方法上的一个弱点。
  
   最后,学术研究方法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是如何撰写论文。硕士和博士论文是对研究过程的总结,是将研究成果与他人分享的工具。虽然说论文的撰写是一门艺术(Art),而不是科学(Science),但是,其中也还是有章可循的。除了行文的风格各异之外,论文的撰写的逻辑性、前后的呼应、引用他人研究成果的方式、如何用文献支持自己的观点,有“约定俗成”的格式。从网上可查到的大量“论文”来看,许多论文读起来更像工作报告或者是政策分析报告。
  
   博士生学习的独立性十分重要,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由本科的被动学习到研究生阶段的主动学习。 但导师的“导”的水平终究要在毕业论文上体现出来,这也包括论文撰写的水平。
  
   从本科生开始,我们就要求学生写论文,各门课的学期论文,毕业论文,等等。虽然目的和学术水平要求各异,但从立论、利用文献来支持自己的论点、数据讨论、得出结果等步骤是一样的。这就是学术研究的方法问题。今天当教授人的都应该有这样的体会:自己当学生时所背下来到东西,到今天都已经随着时间而飘逝。但留下来的是学习方法。如果在教本科生时还是在“灌”学生们,那么到研究生的时候就应该是在方法论上引导学生了。
  
   四、再看博士研究中的“新”字
  
   杰伊?列侬(Jay Leno)是美国NBC(National Broadcasting Co.;美国三大电视网之一)“今夜”节目(Tonight Show with Jay Leno)的著名主持人。他用来逗笑的节目之一是将美国各地报纸上出的错误拿来当笑料。老百姓给他寄去一个笑话,可以得到几十美元的奖励。有一天,他拿出一张报纸,报纸上用粗体字报道一项医学研究的成果。这条报道的标题是《研究发现癌症能够致死》(‘Study
  
   Found Cancer Causes Death’)。列侬连话都没说,只用手在太阳穴那里划里两个圈,表示此报道的作者脑筋有问题,就引起全场大笑。这篇报道的标题虽然可笑,但笑声后面所揭示的道理却正是我们讨论的核心。癌症致死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因果关系,根本不用进行学术研究来证实了。电视中的笑声显示一般观众也都明白这个道理。
  
   我前文中反复提到的博士研究对象的“新”这个属性,就是要引起大家的注意。“新”这个属性是评判博士研究水平的基础标准。我们常说某某的博士论文对某个研究领域做出了“新贡献”或“填补了一项空白”。这说的也是这个“新”字。
  
   这个“新”概念为博士导师如何带学生增加了另一层关系。就一篇博士论文中所要揭示的新的因果关系来说,博士生本人是最有发言权的人。如果有包括导师本人在内的其他人提出异议,最多只能在方法论方面或者论述方法上找碴。因为博士生所研究的关系是前人所没有研究过的东西。我在美国上学的时候,参加过几个博士论文(政治学方面)的答辩会。这些答辩会上的焦点,无一不在数据的采集与分析、文献讨论这类方法论的问题上打转转。我自己的博士论文答辩更是如此,三个小时的时间似乎都放在统计学方法的应用和结果分析上。六七位教授对论文的结论本身没有提出任何问题,而只是紧紧地盯着得出结论的方法。
  
   五、结尾
  
   至此,大家可能也已经看本文的核心了。如本文开始提到的那位教授所言,从选题、主要观点、直至写作提纲多是由教授确定,资料也是大多由教授掌握,那么,学生还能学到什么呢?学生岂不成了教授的秘书?虽然是为了帮助学生完成论文数量的额度,但此举从根本上“摧毁”了研究生学习的目的。这位教授虽然帮助自己的学生完成了一篇论文,也发表了,但学生又能学到什么呢?我手边没有具体的数字来支持我的讨论。但我相信,在更多情况下,学生的论文干脆就是由导师直接执笔撰写。这种做法虽然显示了导师爱学生的慈善心,但却从学业上害了学生。
  
   最后强调一点。我在国内讲方法论时就提到,“就博士论文的议题而言,博士生的导师都没有自己的学生懂得多”。在座的同学们似乎对这一点比较吃惊。前文已经讨论过了。博士论文所要探索的关系,必须是“新”的。所以,如果一个博士生在毕业时,就自己毕业论文所考查的关系上仍然没有超越自己的导师,那么,这位导师基本就失败了。最多了,是“克隆”出一个自己。
  
   这类问题比眼下令人痛恨的剽窃,克隆,等学术不正之风更有长远的负面影响。我相信,学术上的不正之风早晚会被根治。但本文提到的导师的无意“误导”这一类问题却还没有受到重视。就连那位教授本人也还认为他那种做法没有什么不妥,今后还会坚持。如此下去,中国的学术研究水平如何从总体上得到提高呢?
  
   最后再谈这个“新”字。博士论文题目中的这个“新”属性似乎没有受到国内学术界的注意。不久前,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对一篇博士论文的合作方式提出质疑。但我对那篇博士论文的题目却更感兴趣。那篇论文的题目是《冷战与美国的外层空间政策(1945-1969)》。我试图到网上寻找原文,未果。仅仅找到了这篇被评为国家级优秀博士论文的摘要。
  
   我对这篇论文的兴趣就在这个“新”字上。众所周知,在上世纪50-80年代末期,东西方两大阵营是“麻秆打狼,两头害怕”。故被称为“冷战”。前苏联率先发射卫星,美国紧跟,双方具有不派一兵一卒就摧毁对方的能力。空间技术导致了冷战,冷战又推动了空间技术的发展。美国学术界在这个方面的文献很多。类似的文献在《网络大百科全书》就可查到。 我自己在读博士时,必修的第三研究领域(Field of Study)是国际关系。在有关课程中被老师“逼”着读了不少有关的空间技术与冷战发展书籍和论文,还写了好几篇“读书心得”(Book Report)。我没能读那篇论文的全文,没有发表评论的权力。但仅就文章的标题和摘要而言,我对那篇论文的“新”字,极感兴趣。希望以后能有机会阅读全文。
  
   希望此文能引起国内同行的共鸣。
  
   [1]张显峰,《院士,请珍惜你的名衔》,2007/7/17。来源《科技日报》。《中国网》:http://www.china.com.cn/review/txt/2007-07/17/content_8538416.htm (2008/7/19阅读)
  
   [2]刘效仁,《导师署名第一作者的‘霸王条款’》,2005/4/8。来源《科学时报》。《中国社会科学院网》:http://wwww.cas.cn/html/Dir/2005/04/08/12/74/17.htm (2008/7/1越读)
  
   [3]乔治忠,《答复‘清城子’<南开大学历史系博导乔治忠:联合挂名与一稿多发的丑态>》,2008/6/29。《新语丝》:http://xys.xlogit.com/xys/ebooks/others/science/dajia9/qiaozhizhong2.txt (2008/719阅读)
  
   [4]我专门写过关于如何写学术论文的文章,在此不再赘述。参见,吴量福,《善意的批评,严重的问题:从例文看学术论文的撰写》,2007-2(上)。《社会科学论坛》,PP79-91;吴量福,2007,《政治学研究方法与论文撰写》。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
  
   [5]杨福愉,《谈谈研究生的学习与培养》,2005/2/5。《中国社会科学院》: http://www.cas.cn/html/Dir/2005/02/05/4534.htm (2008/7/20阅读)
  
   [6]Item:“Space Race ”,http://en.wikipedia.org/wiki/Space_Race (2008/7/23阅读)
  
   本文作者吴量福:公共行政管理学博士,美国道纳斯格罗夫市CIO,美国北伊利诺大学MPA系兼职教授;该文于《中国政法大学学报》2008年第6期发表